天然鳗苗

待产的雌性鳗鲡（下）和雄性鳗鲡的对比图

陈仕玺教授（右二）与团队成员正在观察刚出生的仔鱼。

核心提示

春汛至，鳗苗肥。4月初，福建沿海鳗苗专项捕捞作业进入收官阶段。根据鳗鱼网数据，截至4月3日，中国大陆累计捕捞量约56.3吨，台湾地区累计捕捞量约3.5吨，日本累计捕捞量约7吨，韩国累计捕捞量约1吨。

小小鳗苗牵动着整个鳗鱼产业的命脉。就在捕捞有序推进的同时，福建水产科研领域传来令人振奋的消息——

3月，集美大学水产学院陈仕玺教授团队承担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鳗鲡高质量亲本培育与人工繁殖技术开发”子课题取得阶段性成果，成功攻克鳗鲡雌雄亲鱼同步促熟核心技术，在室内可控环境下实现日本鳗鲡亲鱼自然产卵受精。自2024年起，该团队已实现日本鳗鲡亲本多批次稳定自然产卵受精，累计培育初孵仔鱼突破220万尾，打破了此前鳗鲡人工繁育“偶有成功、难以持续”的困境。

3月底，国际期刊报道了该团队另一项重要成果：首次通过人工诱导实现雌性美洲鳗鲡与雄性日本鳗鲡的自然产卵受精，并成功获得杂交初孵仔鱼，一举填补了全球鳗鲡属人工诱导自然产卵杂交领域的技术空白。试验数据显示，这批杂交仔鱼在未摄食状态下存活至9天，远超此前美洲鳗鲡仔鱼6天的存活记录，为鳗鲡优质种质创制奠定了基础。

接连实现的两项技术突破，重新点燃福建沉寂多年的鳗鲡人工繁育研究的激情，为中国鳗鲡产业种苗自主可控带来一丝曙光。


产业隐忧：繁荣背后的种源困局

3月9日，集美大学水产试验场内，验收组专家沿着温控精准、水质澄澈的繁育车间逐一核查。体态健硕的日本鳗鲡亲鱼在养殖系统中悠然游弋；促熟催产车间内，科研人员精心调控的光照、盐度与水流条件，精准复刻着鳗鲡自然繁殖的生态信号；仔鱼培育车间中，大量初孵仔鱼悬浮于培育池的水中，偶尔快速游动一下，开启了它的生命之旅。经过实地查验、数据核对与抽样计数，专家组一致确认：催产成功率达100%，本批次培育出活力充沛的初孵仔鱼共计70余万尾。

鳗鲡，俗称鳗鱼，肉质细嫩鲜美，富含优质蛋白与不饱和脂肪酸，兼具食用与营养价值，素有“水中软黄金”的美誉。中国是全球鳗鲡养殖第一大国，养殖产量长期占全球75%以上，已形成集种苗捕捞、生态养殖、饲料生产、精深加工、出口贸易于一体的完整产业链，全产业链年产值稳定超400亿元，涉鳗从业人员超30万人。

作为中国鳗鲡产业的核心产区，福建与鳗鱼有着不解之缘。凭借闽江口等优质天然苗场、适宜的亚热带气候与成熟的养殖技术，福建鳗鲡产业规模稳居全国首位，全产业链年产值超160亿元，占全国近40%，形成了以福清、莆田、漳州为核心的产业集群，养殖、加工、出口全链条配套完善，是名副其实的“中国鳗鱼之乡”。

鳗鲡作为典型的降海洄游鱼类，在淡水中长大的日本鳗鲡亲鱼需长途跋涉至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西侧的海山繁殖产卵。受精卵孵化后的仔鱼，变态成柳叶状的柳叶鳗后，随洋流漂泊数千公里，历经4个多月变态发育为玻璃鳗，再溯河进入淡水水域生长。

“玻璃鳗就是俗称的‘天然鳗苗’。福建省和江苏省是日本鳗苗的主产区，其中福建年捕捞量占全国25%以上，算得上福建鳗业的先天优势。”陈仕玺教授介绍。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从日本引进养鳗技术，在福建福清、莆田率先试点成功后，产业迅速崛起。“我省先后攻克玻璃鳗暂养、长途运输、淡化驯化等关键技术，2008年更成功研发出国产鳗鱼开口饵料，打破日本长期以来的垄断，逐步构建起‘种苗—养殖—饲料—加工—出口’的完整产业体系。”陈仕玺教授说。从20世纪90年代起，中国鳗鲡产量跃居全球第一，福建鳗业更是领跑全国，创造了30多年的产业繁荣。

高度依赖野生鳗苗，始终是悬在产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成为制约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最大短板。1994年起，我国开始引进美洲鳗鲡种苗补充供应，目前其养殖产量已占全国40%，形成日本鳗、美洲鳗双主养格局，但资源依赖的困境并未缓解，产业命脉完全受制于自然资源波动与国际市场供给，风险隐患突出。一方面，全球野生鳗鲡资源因过度捕捞持续衰退，日本鳗苗价格如同“过山车”，价格高的时候单尾超40元，普通年份单尾价格也在20元上下，养殖成本居高不下。另一方面，生态保护压力剧增，欧盟已将欧洲鳗鲡列为濒危物种并严格管控贸易，还多次提议将所有种类的鳗鲡列入保护名录，全面禁止野生苗种贸易，一旦实施，中国鳗鲡产业将面临“无苗可养”的绝境。

“种业是农业的‘芯片’。只有掌控鳗鲡人工繁育核心技术，才能守住产业链安全底线，实现产业稳定可控。”陈仕玺教授直言，突破全人工繁育技术，就是要攻克中国鳗鲡产业的“芯片”难题，这是摆脱资源依赖、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唯一出路。

破解鳗鲡人工繁育难题，是横跨近百年的世界级科研挑战。“从1936年全球首尾人工催熟雄鳗诞生，到1964年突破雌鳗催熟，再到1974年日本首次获得日本鳗鲡的受精卵与初孵仔鱼，每一步都耗费数十年。”陈仕玺教授细数鳗鲡繁育工作的百年历程，“2002年日本才培育出数百尾变态的玻璃鳗，2010年完成‘人工鳗苗—亲鳗—鳗苗’全人工繁育技术闭环。但目前研究还是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未能产业化。集全球之力，百年探索才实现实验室突破，足见其难度之大。”

高效催产技术：一场种质资源的创新革命

鳗鲡人工繁育的核心“卡点”之一是鳗鲡在人工环境下无法自然性成熟，即使仔鱼成功孵出，又面临开口与培育极难的困境。

3月24日，记者走进陈仕玺教授团队的实验车间。车间里，窗帘紧闭，人眼视物非常吃力，3口人工繁育桶还用黑布作遮光处理。“鳗鲡不喜光，亲鱼和仔鱼更是。”陈仕玺教授揭开挡光布，在强光手电筒的照射下，才能稍稍看见刚孵化的鳗鲡仔鱼。只有在玻璃烧杯里，方可清晰看清它们的形态——呈透明针状，头朝上悬浮水中，如同洒入水中的点点星光。“存活数天后，它们才会躺平，呈现鳗型游姿。”陈仕玺教授拿出数尾存活6天的仔鱼进行对比并解释说，“新出生的鳗鲡仔鱼非常‘娇弱’，目前科研重心之一是研究开口饵料，通俗说就是让仔鱼快点吃饭，然后才能长大长壮。”

长期以来，鳗鲡的人工繁殖研究多集中于激素诱导人工授精。这种方式虽能获得受精卵，但存在配子（精卵）质量不稳定、受精率和仔鱼存活率低等诸多局限。近年来，陈仕玺教授带领赖晓健老师、黄晶副教授等团队师生，在“催产”上做文章，帮助鳗鲡“夫妻”自然产卵受精，实现了核心突破。“我们在模拟自然环境的室内可控系统中，通过精准的激素调控和环境因子管理，成功诱导雌雄亲鱼同步发育至性成熟，并且它们像在海洋中一样，自发完成求偶、追逐、产卵、排精、受精的全过程。”陈仕玺教授介绍说，“这项技术突破了传统繁育模式过度依赖人工授精、受精卵质量差的技术瓶颈。我们团队连续3年实现了稳产高产，为仔鱼开口饵料的研发奠定了基础。”

如果说实现日本鳗鲡仔鱼的稳产高产是极大的突破，那么成功诱导美洲鳗鲡与日本鳗鲡进行自然杂交，则是种质创新的飞跃。

日本鳗鲡与美洲鳗鲡分别生活于太平洋与大西洋两大水系，自然条件下存在地理隔离。此前全球范围内的鳗鲡种间杂交试验，也仅能通过人工授精的方式实现，存在受精率低、胚胎发育畸形、仔鱼活力差等致命缺陷。

“我们通过构建的高效催产技术，成功让雌性美洲鳗鲡与雄性日本鳗鲡在人工环境下自然交配、产卵、受精，并获得了健康的杂交仔鱼。”陈仕玺教授介绍。

业内专家评价：“这是鳗鲡远缘自然杂交的里程碑式突破，为鳗鲡种质资源库扩充、优良新品种创制打开了全新空间。”

“当前我们聚焦亲本质量与仔鱼产量提升，一方面强化亲鱼营养，培育高质量的‘鱼爸爸’‘鱼妈妈’；另一方面加快布局仔鱼培育、开口饵料研发等下游环节攻关，全链条推进技术突破。”陈仕玺教授说。

漫漫征程：迈向完全自主的种业新时代

虽然取得高效催产技术的突破，但陈仕玺教授团队成员仍保持清醒：“目前的成功，证明了在人工可控环境下鳗鲡自然繁殖与种质创新的可行性，为全人工规模化繁育点燃了希望，而从实验室到产业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从初孵仔鱼到可投放养殖的白仔鳗苗，鳗鲡需经历柳叶鳗、玻璃鳗等变态发育过程，仔鱼开口摄食率低、柳叶鳗至玻璃鳗阶段的高死亡率，仍是横亘在科研人员面前的世界级难题。目前，日本在鳗鲡人工繁育领域仍处全球领先，2010年完成全人工繁育闭环后，持续推进如何降低成本的工作，已将单尾人工鳗苗成本从4万日元降至1821日元，并提出持续投入40亿日元以达到2050年实现商业化的目标。

相比之下，中国还需要“弯道超车”。在仔鱼规模化培育、成本控制、产业化转化等方面急需加速追赶，抢占制高点。面对挑战，国家层面已全面发力。2024年12月，科技部启动“鳗鲡高质量亲本培育与人工繁殖技术开发”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集美大学、福建天马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作为福建核心攻关力量参与亲本培育、仔鱼发育、开口饵料等关键技术研发。

翻阅中国鳗鲡产业发展史，福建的身影从未缺席。20世纪70年代末，福建率先启动鳗苗试养研究，厦门水产学院最早开展鳗鲡人工繁育研究；1985—2000年，在鳗苗资源调查、暂养运输、淡化技术上全国领先；2008年，国产鳗鱼开口饵料研发成功，打破日本垄断；2023年，集美大学和天马科技集团加入国家水产育种联合攻关计划——鳗鲡繁育联合攻关。

“鳗鲡人工繁育历经百年才实现实验室闭环，商业化是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唯一出路。日本已突破鳗鲡人工繁育技术，福建必须扛起关键责任、发挥核心作用，避免被卡脖子。”陈仕玺教授语气坚定。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在陈仕玺教授看来，日本鳗鲡人工繁育就是中国水产行业的“探月工程”。中国鳗鲡产业要实现从依赖野生苗种的“资源依赖型”向自主可控的“技术创新型”转变，需要加大研发投入。只有早日构建鳗鲡人工繁育技术体系，中国鳗鲡产业才能彻底摆脱依赖自然资源的桎梏，真正掌握产业发展主动权，守护住产业链的安全稳定，以更优质的品种、更高效的养殖、更绿色的发展模式，让种业创新的光芒照亮现代渔业高质量发展之路。（记者 张颖 文/图）